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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在的散发:一个前伦理的结构谱系

摘要

本文尝试在悬置道德与入世意向的前提下,重新探索“共在”如何从自身的同中散发出前伦理的结构。此前对共在的种种理解,往往受儒家德目影响,偏于仁、诚、信等感通层面。本文不否定这些层面,但主张它们不是共在的原发形态。共在首先不散发德性,而是散发出结构:张力、极性、节奏、方向、回返、感应、隐显、尺度。只有这些结构先在,德性才可能在人类世界中获得根基。本文以这一判断为轴,重新铺开共在的谱系,并以此回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我们之所以会把德性放在首位,只是因为我们已经站在破缺之中。

一、为何需要重新探索

在前一次考察中,共在被展开为道、空、良知、仁、明、和、诚、信等“八德目”。这个谱系有其洞见,但它带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倾斜:它不自觉地走向了“人与人之间”,走向了入世、感通、共情与秩序。

这是可以理解的。因为我们说到共在,总会联想到“我与你”,联想到“共同”的生活。但共在并不等于人际。它先于人际,先于伦理,先于一切“两个存在者之间的善”。

因此,这一次要做的,是后退一步:暂不把共在看作“我们”,而把它看作“同”。然后问:从这个“同”里,最先出来的,究竟是什么?

答案不是德性。德性是后来的。最先出来的是结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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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最先出来:张力

共在的第一散发,是张力。

不是冲突性的张力,而是一种“含而未发的牵引”。在完全的同里,已经有了某种极轻微的“不稳”。这个“不稳”不是坏,它是“可能”的开始。没有它,什么都不可能发生。

这种张力,是最早的动静。它先于方向。方向还需要有一个“朝某处”,而张力只是“有某种东西在微微拉紧”。

在《道德经》里,它被称为“绵绵若存”。在莱布尼茨那里,它是“原始的力”。它是纯运动与纯静止之间,最早的那个“似动未动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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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第二出来:极性

张力一开始显形,就变成极性。

不是对立,而是对分。一是二。阴与阳。聚与散。有与无。

极性的作用,是让结构可以成为结构。因为结构需要差异。没有差异,就没有位置;没有位置,就没有关系。

所以,共在的第一对散发性,不是善与恶,也不是好与坏。它是最中性的一对:此与彼。 有了此与彼,世界才第一次可以被指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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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第三出来:节奏

极性不是静态的。它一定会开始动。

动的最初形式,不是前进,不是后退,而是节奏。

节奏是“一来一往”,是“一开一阖”。它没有目的,没有方向。它只是极性在时间中的呼吸。

节奏先于时间感。它甚至是时间感的来源。人在学会计时之前,已经先有节奏。星体运转、心跳、语言、季节,都不过是共在的节奏在不同尺度上的重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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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第四出来:方向

节奏逐渐获得偏向,方向就出现了。

方向不是目的。方向是节奏在某一处稍稍重了一点。它开始朝某个“那里”倾斜。

这就是此在与方向的诞生。此在不是共在的中心,它只是节奏偏斜时,形成的第一个“这里”。

方向一旦出现,结构就从“纯节奏”进入“可指认的走向”。道路随之展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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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第五出来:回返

方向一出现,回返便同时出现。

这不是后来才发明的东西。回返是方向的伴生结构。就像光有去,也有回;风有来,也有往。

回返,是共在在方向上留下的记忆。它让方向不至于成为永不可回的射线。它保留了一条可以回到“同”附近的路。

所以,回返不是人发明的伦理动作。它是结构的原发。凡有方向处,必有回返。只是人把它变成了道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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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第六出来:感应

极性、节奏、方向、回返之后,感应就出现了。

感应不是理解,不是共情,不是仁。感应是结构之间的“相应”。一个节奏,在另一个节奏里,被认出来。

这不是人的能力。万物都有感应。铁对磁有感应,风对山有感应,光对水有感应。感应的根,不在人,而在共在:因为本来同,所以能相应。

仁,只是感应落到人与人之上的那个名字。但感应比仁更早,也更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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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第七出来:隐显

共在的散发,不是全显的。它一半显,一半隐。

显的一面,成为了现象、内容、方向、结构。隐的一面,继续退在深处,不被带出。

所以,共在不是只给出“明”。它还给出“幽”。不是只给出可说,还给出不可说。不是只给出“有”,还给出“含藏”。

这个隐显结构,极重要。因为如果共在全部显化,根就没了;如果共在全部隐藏,世界就没了。它必须同时既显又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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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第八出来:尺度

最后出来的,是尺度。

这里没有伦理,但已有界限:什么可以显,什么还不到显的时候;什么可以回来,什么已经走得回不来。

尺度不是由某个神规定的。它是共在在散发过程中,为了保护隐的那一面,而自然形成的分寸。

边界、节制、敬畏,全部是后来者对“尺度”的辨认。而尺度本身,并非某个人性德目,而是共在在“显”与“隐”之间的自发调节。

十、谱系重排

如果重新给共在的散发排序,应该是:

张力

极性

节奏

方向

回返

感应

隐显

尺度

再往上升,才是后来被叫作“德”的那些东西:

诚,是对张力的不伪装

仁,是对感应的不离散

良知,是对回返的不遗忘

明,是对隐显的不过偏

边界,是对尺度的不放弃

信,是对回返之可回的不轻弃

而道与空,并不在谱系的最前端,也不在最后。它们贯穿所有的散发:道是这一切生出来的那个“生”,空是这一切都不封死自己的那个“不留”。

十一、结语

共在不是德性的王国。它是结构的源头。

在人与人相遇之前,它已经先散出了张力、极性、节奏、方向与回返。人和人之间那些最宝贵的感应、真诚、信任,都不是人类发明的。它们只是共在的原始结构,在一个具体的、有温度的节点上,被重新走了一遍。

这也许就是入世最稳的根据:

不是因为你带着德性,所以能与人同。而是因为世界的根,本来就先于德性地,与你和他同在。

德性是末,结构是本。共在的散发,是先于人伦的宇宙事件。